燕继荣、郭宏樟、孙照哲丨运用空间思维改善社会治理：一种治理新模式

摘要：空间不仅是一个物理范畴或地理对象，更是一种建构社会关系、形塑权力运作和影响治理实践的关键维度。将“空间思维”系统性地引入社会治理，不仅强调对空间本身的治理，还意味着将空间作为一种重要工具和方法应用于治理实践。空间思维能够深刻揭示治理问题的空间属性，将抽象的社会议题在空间维度上重新问题化，从而创新治理策略、优化资源配置、提升治理效能，并最终促成更加公平、包容和更具韧性的社会发展。本文从阐释空间概念的多重含义出发，深入赋予了空间以社会意义的学术讨论，说明了空间思维在社会治理中的作用，并主张通过物理空间优化、社会空间营造、虚拟空间治理的“三维重构”改善社会治理，为“十五五”时期现代化建设成果365体育投注_365比分网直播￥app官网合作网站更公平惠及全体人民提供参考路径。

关键词：空间；结构；空间思维；社会治理

【作者简介】

燕继荣，365体育投注_365比分网直播￥app官网合作网站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院长，365体育投注_365比分网直播￥app官网合作网站国家治理研究院研究员，365体育投注_365比分网直播￥app官网合作网站公共治理研究所研究员。主要研究领域为政治学理论、中国政治发展、国家治理、公共治理、社区治理等。著有《国家治理及其改革》《社会资本与国家治理》《政治学十五讲》等，主编《发展政治学》《国家治理评估研究》等。

郭宏樟，365体育投注_365比分网直播￥app官网合作网站政府管理学院博士后研究人员。

孙照哲，365体育投注_365比分网直播￥app官网合作网站政府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

【文章主要观点】

工业革命开启了人类发展的新时代，从那以后，在工业化提供的巨大生产力和新型生产关系的基础上，人类创造了空前的物质财富和精神文明，并使世界进入到日益加速的全球化、城市化和信息化进程中。然而，这一进程不是没有副作用的，其中重要的一点是，世界各地不在同一时间和同样的条件下进入全球化、城市化和信息化，而这一进程放大了世界不同地方之间原有的发展差距，衍生出许多复杂社会问题，这些问题既是发展的产物，又进一步构成新的治理挑战。

从理论层面来说，社会科学的研究对象是人及其行为。马克思主义认为，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社会关系的总和。社会关系是人在社会交往中通过互动形成的。空间是社会交往和互动的场域和社会结构的载体。人与人的社会关系影响着空间关系，而空间关系又影响着人与人的社会关系。如何利用空间属性是社会科学反复讨论的重要话题，而如何利用空间思维来改善社会治理同样不可回避。将复杂的社会治理议题在空间维度上重新问题化，对于改善人与社会，以及人与人关系具有重要启发意义。

从实践层面来说，社会现代化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社会的现代化既包括以空间改造社会，也包括改造容纳社会的空间，而空间思维为理解和优化这种双重改造提供了关键视角。对空间思维型社会治理的研究，有助于超越仅关注各种“增长”的以时间为中心的治理模式，也有助于超越仅关注各种“问题”的以事件为中心的治理模式，建立基于空间思维的社会治理模式。这一模式可以系统运用分析社会运行与所处空间的内在关联，从而应对因资源配置不均、数字鸿沟扩大与城乡发展差异所带来的治理挑战，科学地规划治理路径、协调多元利益、化解社会矛盾，最终有效提升社会现代化的水平。国家倡导“十五五”期间继续“完善共建共治共享的社会治理制度”，实则也是要引入新的思维，实现社会重构，完成社会现代化的任务。

综上，工业化所驱动的全球化、城市化与信息化，既塑造了现代社会的繁荣图景，也不断衍生出具有复杂空间属性的社会问题，我们需要以空间思维来解决这些现代化带来的“后遗症”。以“空间思维”推动“治理向善”，不仅能为社会科学提供新视角，也能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新路径。然而，缺乏空间思维的传统社会治理模式，常常导致政策“一刀切”“一股风”或形成“路径依赖”，产生资源配置失准、治理效能不彰等弊病。空间差异的客观存在要求治理方式的精准适配，社会议题的复杂交织则要求治理思维的空间化重构。因此，在探究当代复杂性的社会治理与应对策略时，一个核心问题不可回避：如何深刻理解并有效运用“空间”概念？如何超越简单的均质化、时序型处理，将空间视角融入治理思维与实践，以空间化的新思维，识别问题、配置资源、制定差异化政策，进而提升社会治理的适应性和有效性？

空间概念是人类理解和描述世界的基础性框架之一，也是人类较早形成的抽象概念之一。不同学科和语境赋予了空间多维度的内涵。“空间”蕴含了“范围”和“结构”两个属性：横向视角可观察事物关系的距离范围，体现空间的广度；纵向视角可关注事物关系的层次结构，体现空间深度。本研究对“空间”概念的运用领域进行界定：此处探讨的“空间”，借鉴列斐伏尔和哈维365体育投注_365比分网直播￥app官网合作网站空间的思考，其内涵超越了单纯的物理地理范畴。此概念的核心关切在于揭示“空间”与“社会”之间深刻的相互生产性，即空间既是社会关系的产物，同时也是形塑社会进程的关键力量。我们把它在社会治理中的存在形式和应用场景分为物理、社会、虚拟空间三大类型，列出相关示例以便理解。

表 “空间”概念及示例

有关空间的认识及其在社会科学研究中的应用告诉我们，无论是社会治理的理论思考，还是社会治理的实践活动，都应当自觉地将空间视为一个核心分析维度和干预对象，以空间视角关注社会问题、治理主体、治理过程、治理资源、治理效果的特征、关联与空间效应。所谓空间思维的治理，既包括对空间的治理，也就是“空间”的治理；也包括将空间作为一种治理工具，也就是“空间地”治理。

具体到中国，在当代社会治理的理论重构与实践创新中，组织建设、制度革新、社会参与、协同治理已经得到广泛论述和应用。经历以经济高质量发展为主轴的经济现代化、以国家治理体系现代化为主轴的政治现代化过程，中国学者又提出“重构基层社会”的议题，表明社会现代化也提上了中国现代化建设的议程。近年来，在社会治理创新的过程中，空间维度越来越受到关注，大有从隐性背景跃升为显性要素的态势。这一转向要求：治理主体在面临空间性问题时，需要深刻认识到空间并非静止的物理容器，而是动态的社会关系载体、权力运作场域和影响治理效能的关键变量；在面临非空间性问题时，治理者需要运用空间方法论，将抽象的社会议题在空间维度上重新问题化，通过构建或重塑特定的空间要素，来间接地干预和化解社会问题。

空间思维型治理的首要任务是在治理意义上界定空间，我们用以下框架去呈现三类空间及其核心要素，并阐释这些要素是如何作用于社会治理关键环节的。更进一步地，这一框架试图揭示空间思维下治理逻辑的内在关联，从而描绘空间思维型治理的基本特点。

图：基于空间思维的社会治理认知框架

传统依赖行政层级与经验判断的治理模式，在面对贫困问题、社会矛盾、城市蔓延、社区分化等挑战时，常常捉襟见肘，资源失配、响应迟滞等问题突出。空间思维作为一种理解要素分布、关联、尺度及空间作用机制的认知框架，将空间视为社会过程的关键变量和社会治理的关键工具，强调空间结构、边界、位置、流动性与互动关系对一切社会治理问题的深刻影响。本文设计一个融合物理、社会、虚拟三大空间维度系统重构的治理路径。以空间思维型治理面向未来世界，构建一种更高效能的社会治理格局：

（一）优化物理空间，提升社会治理的社会空间统筹性和虚拟空间敏捷性

物理空间优化是空间思维型治理的出发点，其优化过程有赖于社会空间的统筹规划和虚拟空间的敏捷响应作为支撑。第一，从国家治理现代化的角度，强化“多规合一”与空间思维型治理统筹。第二，以虚拟空间的敏捷治理激活物理空间治理效能。

（二）促进物理空间正义与虚拟空间参与，营造社会空间

社会空间营造是空间思维型治理的落脚点，其关键在于利用物理空间的正义性配置为其奠定物质基础，并借助虚拟空间的开放性拓展其参与范围。第一，在物理空间中贯彻空间正义。第二，以虚拟空间推动多元参与和线上协同。

（三）提升物理空间的技术嵌入性与社会空间的多元协同性，治理虚拟空间

虚拟空间是空间思维型社会治理的难点，需要有效推进物理空间的技术嵌入性，从社会空间汲取协同治理的社会资本。第一，强化物理空间的技术嵌入性。第二，提升社会空间的多元协同性，推动协商民主。

本文的启发可能在于：空间思维不仅是分析社会问题的视角，也是重塑治理逻辑的方法论。因此，治理现代化不仅需要制度创新与技术赋能，还需要以空间思维推动治理范式转变，超越原有以部门为中心、以线性逻辑为主的治理架构，既要治理空间、又要“空间地”治理。在社会治理迈向新阶段的关键时期，深刻理解并有效运用空间思维，是实现治理能力飞跃的重要杠杆。未来的社会治理，必然包括这样一种深刻理解空间、智慧运用空间、公平塑造空间的治理模式。

本文原载于《公共管理与政策评论》2026年第1期，系北京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重大项目“中国民主治理创新研究”项目阶段性成果。